2018

「草本城市:北投,平埔族」講座系列 1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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主持人
徐文瑞

與談人
詹素娟(中研院台史所專任研究員)
回應人
李其霖(淡江大學歷史系助理教授)
2018/11/10(六)3-5pm
,陳氏宗祠(台北市北投區大同街12號)
在歷史洪流裡往前推進,我們可以窺見北投有一群與自然共生的族人,他們在七星山、大屯山系、今天的新北投已經住上好幾百年,但在今天幾乎被大家遺忘,他們是住在北投的凱達格蘭族—北投社。為了喚起更多關注,探討平埔族群歷史,溫泉地質與人文的交錯,族群文化與神靈。本場座談邀請研究北部平埔族群的詹素娟老師,首先爬梳北部平埔族群的歷史脈絡,並由李其霖老師進行回應,開啟北投的原民史觀。

北投的「陳氏祠堂」位於距北投捷運站5分鐘腳程的大同街內。自清康熙後期開始,漢人開始移民遷入北投,向平埔族承購土地、買買交易,陳氏祠堂是陳氏家族在北投開墾的印記,至今,陳氏也是北投的大姓。祠堂後方的學仔內,曾在清領時期,派駐官員於此,處理私採硫磺的興訟案,1903年,八芝蘭公學校北投分教場設於此,也是北投國小的前身。這場講座探討北部平埔族及北投社的歷史考據,正是將把觀眾帶到歷史現場,從漢人和平埔族人交往經驗的歷史場域,經驗一場非典型的聆聽歷史。

講座文字摘要

主持人∕策劃人|徐文瑞引言(節錄)

我們如何才能在這個人來人往、隨時都在移動的時代中,去關注在地的生命經驗、生活歷史?

我自己在幾年前搬來了北投,算是北投的「新住民」。這幾年裏,我們越來越關注身分認同的議題,從移民的歷史、殖民的歷史,再到與原住民的互動。但在這一系列的關懷運動中,平埔族到底在哪裡?這個問題,讓我想起了作家孫大川提出的一個說法。漢人在區分原住民時,會以生番、熟番來做劃分,在這幾年的身分認同議題中,也開始出現了生漢、熟漢的概念。生漢到熟漢的轉變,來自漢人對原住民議題、文化的關懷,在這樣的過程裏,大家開始回顧自己的身分、血統,啟動了對「尋根」的關注。

我本身是屏東人,從十九世紀中葉家族就移居至此,因此「混血」的可能性是很高的。去查了之後,也發現我爸爸的媽媽就是熟。這樣的發現事實上讓我蠻訝異的,因為我家裏人從小就不談這件事情。這個發現讓我意識到我很多的想法、生活習慣,像我喜歡吃檳榔,其實是受到我阿嬤的影響。從生漢到熟漢的過程,讓我開始去思考我要怎麼從一個「生北投人」變成「熟北投人」?我需要做什麼事情?這個概念又如何與我的生活經驗做連結?我想這一個計劃(系列講座),對我來說就是一個從生北投人轉為熟北投人的過程。

過去幾年中,我陸續認識了許多關注北投相關議題的朋友,從生態環境到平埔族,從(能看見的)遺跡到看不見的事物。在所有的可見與不可見中,我們如何找到平埔族的身影?如何從中看見平埔族仍活躍、充滿生命力的生活經驗?在即將開啟的一系列平埔族議題討論中,我們需要一個歷史的基礎,因此第一場講座,請到兩名歷史學者為我們打下未來相關活動、討論的基石。

 

主講人|詹素娟(中央研究院,副研究員)(節錄)

歷史很多時候是要透過在地的人來探求、來了解才能夠真正的被恢復回來。

剛才徐老師提到在日治時期的戶籍資料上,您的阿嬤是熟,恭喜您,非常的幸運。因為台灣社會中有平埔族血脈的人,並沒有我們想像的多。另外,如果新的原住民身分法修訂版在立法院通過的話,那只要您的系譜中曾經有過熟註記的,都有機會、有希望能夠登錄為平埔原住民。今天的演講,我不打算進行對平埔族歷史過於學術性的闡述,在網路時代,大家都能夠從資料庫中得到許多資訊。而地方的故事、歷史、記憶,在地人所能知道、表現的,往往比別的地方的人更細膩、更有感情。因此,我只是想提供一個歷史的脈絡,供大家了解。

一開始我想先跟大家介紹一下,大台北地區的原住民族,也就是所謂的凱達格蘭族。回到歷史中,對大台北地區原住民族最早的圖像資料,來自十六世紀的馬尼拉手稿。其中有兩幅圖像,是與北台灣原住民有關的,一個是雞籠、一個是淡水。在圖像中,我們看見北台灣的原住民其實很早就接觸了外來的人,而且給他們留下深刻的印象。西班牙神父J.Esquivel在1632年,亦留下對北台灣原住民的文字記錄,讓我們對大台北地區的原住民族能有更深刻的了解。在西班牙人之後,則是荷蘭人於1654年所繪製的古地圖,地圖上針對不同的地點、部落進行編號,並在旁羅列名稱,以供對照。

荷蘭人對大台北地區有非常詳盡的調查,並用空間把部落分為幾個區塊,計算各村落的人數與戶數。因此我們可以看到在十七世紀,整個大台北盆地其實只有842戶,3171人而已。清代的文獻,沿用了荷蘭時期的拼音,開始出現了平埔村社中文的地名紀錄,可供相互對照、理解,建立歷史的連續性。這麼多的部落、族群,大致上可分為三群人,分別是北海岸的馬賽∕巴賽人(Basay)、住在台北盆地的雷朗∕凱達格蘭人(Luilang/ Ketagalan)以及在林口台地、南崁溪流域的龜崙人(Kulon)。最終,我們以凱達格蘭來作為這三群人的總稱。

在西班牙與荷蘭的檔案文獻中,多以「Kipatauw」來稱呼北投的原住民部落。「ki」是南島語族的接頭詞,有時候是沒有意義的,所以patauw才是確切的名稱。但patauw是什麼意思呢?由日本學者伊能嘉矩的文獻中可知,patauw是女巫之意,但其文獻之正確性值得商榷,因此對北投之名的考證,仍待對族語更多、更深入的研究。幸運的是,「Kipatauw」一詞,一直存在於我們對地域的認知中,北投作為地名,不只在歷史中有一席之地,更從十七世紀一路延用至今。那麼北投社的社,究竟在哪裡呢?歷史研究中,關於北投社區域的考究眾說紛紜,今日學者們的共識,多認為北投地區的平埔族村社主要以頂社、中社、下社三個地區共同構成。頂社指三層崎一帶(公園正名運動的所在地),中社在復興崗,下社則是俗稱「番仔厝」的保德宮原址、大業路那附近(北投區豐年里一帶)。

從北投地區的戶籍、租約、族譜資料中,也可以看到對各地區的描述。討論北投聚落與在地連結時,供奉「番仔王爺」—池府千歲的「番仔厝」保德宮,扮演了相當重要的角色,有關保德宮的故事十分精彩,之後的講座會有更深入的介紹。北投信仰的另一個核心,則是北投長老教會。由馬偕牧師於1876年創立,原本創於嘎嘮別(今中央北路一帶),直到1912年,教友陳近捐贈了番仔厝一帶的土地,成為現在長老教會的前身。作為整個系列活動的第一場,我今天的重點是要說明這個活動在歷史脈絡中為什麼有意義,另外,我也要強調歷史很多時候是要透過在地的人來探求、來了解才能夠真正的被恢復回來。

雖然我作平埔族的研究,但今天平埔族群之所以能夠修改原民身分法,能夠被接受成為原住民族的身分,都是平埔族人幾十年來努力的結果,而不是學者。非常歡迎在座的各位,能夠加入參與。

 

回應人|李其霖(淡江大學歷史學系助理教授)

在海洋史的概念中,移民與在地住民的互動,促成了產業的發展亦會影響在地歷史的生成。

從歷史的觀點來看,北投地區的發展其實非常早。最早的研究資料,是元代航海家汪大淵所寫的《島夷誌略》,其中特別提到了台灣北部地區有產硫磺,而硫磺就能跟平埔族的產業歷史連結到一起。西班牙人早在1626年就開始用布匹向原住民交換硫磺石,以作火藥材料使用。荷蘭人亦有類似的歷史紀錄,描繪台灣北投地區冒煙的山(磺山)。清代的相關資料則是郁永河的《採硫日記》(裨海紀遊),記錄了北投地區硫磺產業的相關情況。1786年的林爽文事件,更讓清廷重新意識到硫磺產業的重要性,促使硫磺禁採令的出現,影響到原住民的產業發展。

北投社作為台灣北部硫磺產量最高的地區,其歷史發展與硫磺的開採有密不可分的關係。1862年,淡水開港後,原住民的產業結構更因採磺的興起產生巨大的轉變。日治時期,溫泉產業的發展推動北投地區的商貿流通,1905年,北投石的發現更進一步提升了北投地區在觀光、休憩上的價值。在海洋史的角度,不論是移動的人還是物品、交易與商貿的往來都與在地居民的歷史高度相關,因此對在地歷史的研究,亦需要許多人的合作、協助。前幾年我在做北台灣幾個鄉鎮的口述歷史時,就發現資料越來越少,耆老相繼離開,因此一定要趁他們還在時,盡快去將整個資料建立起來,在地的文化是需要大家多多參與、多多了解的。

 

QA時間

觀眾:漢番界碑的位置是固定的嗎?因為石牌警察局旁也有一塊漢番界碑?

答:時間不同,歷史的區域也會隨之變化。界碑並非在同一時間設置的,而且原住民與漢人的移動、交流皆會影響界碑的位置。

觀眾:關於凱達格蘭的研究是否有新的文獻或資料出現?針對平埔族的研究似乎已到瓶頸?

答:不是沒有文獻資料,而是缺乏研究的人。其實有許多不同的資料與文獻尚待解讀、研究,但投入平埔族相關研究的人並不多,現有的研究者也都有各自的領域,因此無法投入新的研究課題。

觀眾:日治時期的戶籍調查是如何進行的?怎麼判斷當地人的身分?是透過他使用的語言還是自述?

答:兩者都有,是綜合性的調查。有時會因為語言而被歸類為相同的祖籍,有時則是參考個人的自述(身分認同),所以確實會有雖然戶籍資料上沒有登記熟字,但仍具有原住民血統的可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