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8

「草本城市:北投,平埔族」講座系列 2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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主持人
徐文瑞

與談人
彭凌(北投文物館副館長)
回應人
潘彥廷(北投凱達格蘭族青年)
2018/11/11(日)2-4pm
,凱達格蘭文化館4F(台北市北投區中山路3-1號)
本場透過具有北投社血統的彭凌和潘彥廷的分享,從他們發現自己是平埔族群身分的過程,在族譜、婚約等文史佐證,甚至基因檢測的科學鑑定過程中,重新翻出他們的生活記憶和家族故事,從談論他們的身世及家族故事,提供觀眾從在地思考原民史觀,以及你我身上都留有的共同血液。

講座文字摘要

主持人∕策劃人|徐文瑞引言(節錄)

「作為一個出生在這個島上、這個歷史空間裡的每一個人,當我們去問自己的血統、背景的時候,我們到底可以問到什麼東西?」

「本草城市:北投平埔族」計畫,緣起於一場都市更新的改建工程—北投三號公墓地區改建為22號公園(現定名為北投社三層崎公園)之建案。公園的區域原是北部地區凱達格蘭族十分重要的傳統領域,期望能透過公園改建這一歷史轉換的契機,重新找到一個從凱達格蘭族的歷史觀點中書寫文化背景之可能,在公園建構的同時也賦予在地平埔族一個清楚講話的機會。

因此本次計畫的目的不在於提供一個關於公園重新正名、命名的活動,而是想讓更多人去思考:作為一個出生在這個島上、這個歷史空間裡的每一個人,當我們去問自己的血統、背景的時候,我們到底問到了什麼東西?或者是說,可以問到什麼東西?尤其很多的歷史記憶、生活脈絡都在我們被殖民、統治的歷史中一一埋沒,今天的我們有沒有辦法,有什麼辦法能重新找回、挖掘出這些東西?作為論壇的第二場,今天的講座即是以此為核心,請到了北投地區的平埔族後代:彭凌老師與潘彥廷同學來為我們分享他們身世追查的過程。

 

主講人|彭凌(節錄)

謝謝鳳甲美術館蘇館長與徐老師辦了這一系列的活動,讓我們有機會在這裡跟大家分享自己的故事。

這是我母親,一切的故事都是從這位美女開始。我媽的娘家就在北投,她姓陳,北投陳家可說是在地的大戶。以前我們常開玩笑說,站在北投火車站(北投舊站,現為新北投捷運站)放眼望去都是我們陳家的地,但子孫幾萬萬,每個人分不到幾百塊。照片上這是我大舅,他從小就經常被人家說長的不太一樣,他最會講故事,每次過年的時候他都說,他的阿嬤(也就是我的阿祖)住在小坪頂,阿嬤的兄弟長的都像番,大家都叫他們「山頂人」。長大後,因為我讀歷史系,在一次與老師的聊天中我開始對追查自己血緣有了興趣。所以我去調閱了日本時代的戶籍資料,從我的阿祖(外公的媽媽):蘇小姐開始查起。她來自小坪頂,阿祖的媽媽叫鄭足,家鄉是淡水的水梘頭,所以我從北投戶政事務所轉到了淡水戶政事務所繼續查詢。但查到淡水,線索就斷了。於是調查方向轉向我的阿嬤,她的兒子長得像番,那或許她也具有原住民的血統。

外婆的娘家在塔悠(現在的松山區域),於是我到了松山戶政事務所調閱資料,開始查起外婆的身世。原來我的外婆是養女,曾有好幾個姓,本姓曾後跟養父母改姓葉。她的生母姓閔,原生的父母家住在下塔悠。閔這一姓氏,提高了幾分外婆有原住民血統的可能(因原住民在登記資料時,很多人會使用閔姓來作為自己漢文名字的姓氏,另外潘姓,因與番字音似,也經常作為原住民登記的漢文姓氏),順著外婆的母親往上追查,雖然閔氏石廷在戶籍資料上的註記是「福」(閩南籍貫),但她的父母都登記為熟,因此確定了我血脈中的原住民血統。閔氏的母親叫作潘熟,潘熟的父親是潘正房,媽媽是丁密,而這些名字,在我的記憶中從來都沒有聽過。

一次因緣際會下,我把家裏祖先的名字都打到google的搜尋欄,在潘正房的搜尋中,我竟找到了一張婚約書。婚約書的館藏地址在台大人類學博物館,館方告訴我這是北部平埔族傳世的最後一份婚約書。婚約書上女方的名字,跟我們家的潘熟阿嬤不太一樣,叫作「潘贖涼」。但她的新郎、父母、年齡,包括婚約訂定的時間,都與潘熟相同。當時許多漢人的正式文件,會在女生名字後面加一個娘字,娘與涼音相近,原住民在登記時,也沿用漢人的習慣在女性的名字後多綴了個涼字。婚約書上再三出現的「批明」(今日常用的p.s.之意)亦可看到父母對獨生女出嫁的緊張,也帶出了一種移動的地理關係。入贅婚約書上寫,結婚後新婚夫婦可「舦移別處」,就是用船將女兒載到異地去生活、耕作。符合戶籍資料上,他們在基隆河上的遷移。

另一份相關的資料,是1881年、光緒七年的鬮書。鬮書,也就是分家的契約書,這一份鬮書是潘旺振、潘正房兄弟的分家書。再加上從《凱達格蘭古文書》一書中找到的家族相關文獻,我得以排出我的家譜。原來,潘正房的爺爺「潘得春」是塔塔悠社的土目,而他的孫子潘正房也是土目。伊能嘉矩的文字紀錄中,亦出現了潘正房的身影。我進一步做了田野調查,找到了塔塔悠社土目家族的後人—潘天賜,潘天賜阿公跟我說,他們家的阿祖姓閔,叫作閔束,是里族社人。往上一查,原來我們真的是親戚,我外婆的生母姓閔,閔氏的母親是潘熟,而潘熟嫁給了「閔德和」,閔德和與閔束是姊弟。這一對里族姊弟,都嫁、入贅了塔塔悠社的原住民族,在塔塔悠社的血統外,我也找到了里族的血緣關係。

如果我可以這樣追,其實在座的各位都可以。我開始去找、去搜索我祖先的生活方式,透過各種文獻資料與歷史檔案,慢慢描繪出先祖生活的樣子。原來現在的松山機場,是我祖先的祖居地,與我們的部落歷史有密不可分的關係。另外,我也試圖想找到我們家的血緣分布,因此我採樣了我母親與我姑婆的DNA,試圖以科學的方式檢驗。發現母親與姑婆,都各有玻里尼西亞的血統(原住民族),囿於資料庫基因類型的缺乏,無法再有更詳細的訊息。但希望我的經驗能拋磚引玉,讓大家都能去找尋自己的血緣關係。

 

回應人|潘彥廷

相較彭老師實事求是的精神,我的作法其實比較被動,是用一種聽故事、找故事的方法來尋找自己的血緣。因為我是在北投長大的,所以我對在地的變化其實深有體會,但卻從來沒有想過自己可能是原住民族。我一直都不知道自己是熟番,只是很常開玩笑說,我家住北投、又姓潘,應該我家就是平埔族。但慢慢地開始思考自己的生長環境、家族關係、阿嬤的故事,讓我發現自己其實與凱達格蘭有很深層的關係,我一直都生活在這個場域,只是我沒有去探詢,一直忽略了這樣的關係。來到凱達格蘭館擔任替代役一職,開啟了我「尋根」的興趣和可能。

有一次我們家在祭祖時,我叔叔突然跟我說:「欸,你看!這是我去戶政事務所調的戶籍資料,我們家是番仔欸」。我才意識到原來自己真的有原住民的血統,加上在凱達格蘭館的工作經驗,陸續遇到了很多在地的老師,開啟了我對自己故事的想像。我是嘎嘮別社(現北投復興崗地區)的原住民,從我出生、到老家因為都更拆除、蓋了大樓,都是我在北投經歷的生命經驗。我開始去探尋很多平埔族相關的遺跡、建築,然後找到了番仔厝(保德宮),發現我阿公的名字—潘木杞,被刻在保德宮的神桌腳上,意外找到了父親的親戚。在種種線索的串連中,我開始有辦法跟別人講、分享我的故事。與此同時,我也聽到了更多人的故事,包括今天在場的彭凌老師、已故北投社長老潘慧耀先生的遺孀—潘芬英女士、毛少翁社的後人翁義惠大哥、塔塔悠社的潘杜慶大哥。這些人都用不同的方式在處理自己的故事,處理自己與凱達格蘭族的關係。作為一個愛著北投這塊土地的年輕人,我一直在思考自己的身份到底可以為北投、為凱達格蘭族做一些什麼?我要如何述說自己的故事?我現在也還在想、還在嘗試中。

 

QA時間

觀眾:台灣現在到底有多少資源可以去追溯祖先的基因?血緣?

答:目前,林媽利醫師確實是最早開始做平埔族血緣檢測的。西拉雅族的段老師、中研院也有相關的基因資料庫。目前國外的基因資料庫的資料絕對是不夠的,若是要做台灣自己人口基因庫的結果,那可能要回到台灣來做、更詳細的血緣資料。馬偕醫院有一個相關的輸血醫學中心,您可以打電話去洽詢。

觀眾:影片中潘芬英女士唱的歌是否有檔案留存?每一個原住民社的語言都不同?

答:潘老師的唸謠、歌曲都有錄音的檔案,可以去找。每個社的語言雖然不盡相同,但在字根或部分音詞上,許多社的語言都是相似的。不只語言,許多社在風俗習慣、貿易與婚姻關係上其實都是同源、相互結合的,不過仍有些不同之處。

觀眾:就現在的資料來看,這些社、族群是已經無法用語言、習俗區分了嗎?

答:我們已經跟漢人混居很久了,族群融入在我們的大社會中。我是因為排出了祖譜才能告訴你我是什麼社,但這只是血統的聯繫,現在很難用社做區分。
漢番通婚、人口移動,其實都讓我們對自己身世的追尋稍顯困難。但仍有一些資料、耆老的口述歷史、尚待整理的檔案,可以讓我們對此有更深的研究與理解。希望這些檔案、資料能被整理出來,讓我們有更多的東西能去問、能去找。其實今天這個講座只是種子,如果你對自己的家族、身世有興趣,你就可以去查,你甚至問家裡的老人家、長輩,都能問出一些東西。我們的祖先很多元、現在的資源又很方便、豐富,希望大家都能成功地找出自己家族的故事。